的目光落在她低垂的侧脸上,阳光勾勒出她柔和的轮廓。“后来呢?”他低声问,声音因久未开口而略显沙哑,带着一种纯粹的倾听意味。
绫的针线停顿了一瞬,随即又流畅地动起来,唇角似乎有极淡的弧度。“后来……挨了许多说教。”她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无奈,又有些怀念,“不过,也终于能在一盏茶里,尝出春樱的淡香,或是秋日焙火的暖意了。”
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,只有针线声沙沙作响。
“吉原的歌声……”绫再次开口,这次更像是在整理思绪,“并非都是哀怨的。有位叫千鹤的姐姐,嗓子清亮得很。午后无人时,她常倚在回廊下,唱些不知名的乡野小调,调子轻快得很,像林间的溪水。”
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向往,“听着那样的歌声,连廊下晒太阳的猫儿都懒洋洋地翻着肚皮。”
“冬日里,”她继续道,手中的针线仿佛成了记忆的引线,“大家无事时,便围着暖炉。那些见多识广的姐姐们,会讲些听来的市井奇谈。什么京都贵公子为了一碗荞麦面与人决斗,什么琵琶湖底住着会偷人衣裳的河童……”
她的声音平稳,带着一种追忆往事的平和,“听着那些光怪陆离的故事,炉火噼啪作响,倒也不觉得冬日漫长了。”
朔弥一直安静地听着。在她讲述的间隙,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她沉静的侧脸上。她的神情平和,甚至带着一丝遥远而温暖的追忆。那些属于吉原的旧日碎片,并非只有阴暗的底色。
此刻,在她平缓的叙述和银针细密的穿梭中,被悄然赋予了新的、温暖的色泽与温度。他仿佛透过她的言语,窥见了那个喧嚣又复杂的世界里,一些被烟火气包裹的、真实而微小的暖意。
“那些故事,”朔弥在她讲述告一段落时,轻声开口,带着一丝探究,“后来可曾验证过真假?”
绫抬起头,终于看向他,眼中带着一丝难得的、近乎促狭的微光:“河童偷衣裳么?大约是没的。不过京都贵公子为面决斗的荒唐事…倒像是那些人能做出来的。”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了然世事的淡淡揶揄。
朔弥的嘴角似乎也微微牵动了一下,一个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。“市井百态,有时比话本更离奇。”他低声道,目光重新落回她手中正被细细修补的玄色外袍上。
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,只有丝线穿过布料的细微声响,如同春蚕食叶,安宁而绵长。
过了一会儿,绫像是完成了一个关键的步骤,稍稍放松了肩膀,随口问道:“你们男子在外奔波,衣袍破损也是常事吧?以往这些,都是交给铺子里的匠人处理么?”
“嗯。”朔弥应道,“或是府中针线上人。像这般……在眼前缝补,是第一次。”
“觉得新奇?”她问,手下依旧不停。
“觉得……踏实。”他回答得缓慢而清晰。
绫没有再说话,只是穿针引线的动作,似乎更加沉稳了几分。阳光透过窗格,温暖地笼罩着她,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晕。
暖阁内,阳光静静流淌,针线声与偶尔的低语交织,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得格外缓慢而安宁。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,在缝补的针脚与安静的倾听中,悄然生长。
庭院中的积雪终于抵挡不住日渐温暖的天光,大片消融,湿润的泥土气息混合着残雪的清冽,无声地宣告着冬日的尾声。阳光穿透云层,带着真实的暖意,洒满庭院,将廊下地板晒得微微发烫。
朔弥背后的伤口已开始收口。在侍从的搀扶下,他终于得以到廊下短暂走动。阳光落在他苍白依旧的脸上,带着几分透明的脆弱感。
绫走在他身侧,保持着一步之遥,并未搀扶,却像一道无形的屏障,确保他随时能扶住廊柱,或是她适时伸出的、稳定的手臂。
他在那株虬枝盘结、红梅初绽的老树下停步。这几步路已让他气息微促,他抬头望着枝头艳红的花蕾,目光悠远:
“到底是熬过来了。这梅花,比去岁开得似乎更烈了些。”他的声音带着伤后的沙哑,和一丝不易察觉的、劫后余生的感慨。
绫的目光没有看花,而是落在他被阳光勾勒得格外清晰的、清减的侧脸上。
“花年年如此,是看花的人心境不同了。”她平静地回应,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波澜,却也没有了往日的冰冷。
朔弥微微侧头,看向她:“是啊,心境不同了。往年只看它凌寒独放,是风骨。今年躺在病榻上,倒觉得它这般拼命绽放,更像是……一种不甘寂寞的热闹。”
这话带着一点自嘲,也有一丝罕见的、流露出的软弱。绫沉默了片刻,才低声道:“热闹也好,风骨也罢,能安然看到花开,总是好的。”
这句话轻飘飘的,却让朔弥的心微微一动。他看着她被阳光镀上一层柔光的侧影,没有再说话。
时光的河流在他们之间无声奔涌了八年,从十六岁那个雪夜到如今二十四岁的早春,恨意的坚冰,似乎真的在这暖阳下,悄然消融了几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