橘黄色的光映在佛像上。
&esp;&esp;沈翊然跪在蒲团上。蒲团已十分老旧,棉布磨得发白,边角起了细密的毛球。掌心覆上去,能感到被无数膝盖压实的柔软,正中深深凹下去一块,似岁月留下的虔诚印记。
&esp;&esp;膝头触地的刹那,沈翊然的身体轻轻晃了下,他咬着牙稳住自己,将仍在细细发抖的手合拢在胸前,指节抵着唇,低而真切地说了声,“谢谢。”
&esp;&esp;沉默几晌,他又低低开口,怕惊扰了殿中沉浮的香火,“我并非故意冒犯佛祖……”
&esp;&esp;记忆翻涌而来。
&esp;&esp;他想起建庙之后自己第一次踏入这殿中的情形。
&esp;&esp;那时新雪初霁,檐角的铜铃结着冰,他本是为看那满山银白而来,却迎面撞上这庄严肃穆的金身。
&esp;&esp;于是沈翊然皱着眉,冷冷掷下一句妄言,神佛无用,碍他观雪。
&esp;&esp;而今想来,哪里是神佛碍了他。
&esp;&esp;分明是自己心中有雪,无处可落;分明是自己无用,一路跌跌撞撞走到绝处,却不敢承认软弱,只好把满腔的怨与怒,泼向沉默不语的泥胎。
&esp;&esp;蒲团深深,香灰薄薄。
&esp;&esp;沈翊然等来想等的人,终于肯把头低下去,低过那些年倔强的脊梁。
&esp;&esp;老和尚没有责怪,“阿弥陀佛。施主的心愿已了。好好休息吧,身体要紧。”
&esp;&esp;“师父……”
&esp;&esp;“阿弥陀佛。善哉善哉。”
&esp;&esp;老和尚他知道等一个人有多苦,庙里来了很多很多人,都是来等的,来求的,来盼的。他们哭着来哭着走,有的等到了,有的没有等到。
&esp;&esp;等到了的会来还愿,像这个人一样,跪在蒲团上,说谢谢,说得很轻,像怕那两个字太重了佛接不住。
&esp;&esp;沈翊然还跪在蒲团上。膝盖已经麻了,手指搭在膝上,还在微发抖,他已经还完愿了,那个人已经回来了。他该走了。
&esp;&esp;可他的腿动不了,沈翊然总觉得自己该再求些什么。
&esp;&esp;他不想离开这间寺庙,不想离开这处安安静静的,只有他和他的愿望的地方。
&esp;&esp;身侧忽而跪了个人。
&esp;&esp;沈翊然偏过头,目光落在蜷缩的锦绣华服上。
&esp;&esp;衣裳原本该是极好的料子,暗纹织金,袖口镶着细密的云边,可如今早已泥泞不堪,膝盖处洇着深色的水渍,袖口裂开道口子,露出里头白生生的棉絮。
&esp;&esp;约莫十四五岁孩子连蒲团都来不及寻,双膝直接砸在冰冷的石板地上,额头叩下去,咚咚声闷而重。
&esp;&esp;“救救我爹娘……求佛祖救救我爹娘……”求救声从紧贴地面的唇齿间挤出来,晕着浓重的哭腔和颤抖,“龙神……龙神要的是我、我……”
&esp;&esp;话说到一半,便哽住了。
&esp;&esp;肩膀剧烈地耸动,脊背弓起来,字句卡在喉咙里,吐不出也咽不下。
&esp;&esp;什么龙神。
&esp;&esp;沈翊然在心里默念了遍这两个字,喉结轻轻滚动。
&esp;&esp;他想说点什么,可胸腔里翻上股腥甜的气息,潮水般漫过咽喉。沈翊然咬紧牙关,把甜味生生压了回去,舌尖抵住上颚,尝到铁锈般的凉意。
&esp;&esp;殿内香火缭绕,佛祖低眉,慈悲而沉默。
&esp;&esp;沈翊然掌心撑在膝上,慢慢起身。
&esp;&esp;膝盖跪得久了,骨头里像嵌了细碎的针,每动一下都扎得生疼。
&esp;&esp;沈翊然稳住身形,脚下却还是虚浮了半步,气息没能跟上,偏过头咳了起来,起先沈翊然压得很好,只是闷闷的几声,可越往后便止不住了,一声连着一声,弓着腰,肩膀上下颤动。
&esp;&esp;喻绥站在殿门外,手已经抬起来了。
&esp;&esp;那孩子冲进去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,桃花眸自孩子身上移到沈翊然身上,再挪回来。
&esp;&esp;沈翊然跪在那里,身姿笔直却透着说不出的脆弱,仿若绷得太久的弦,随时都会断。
&esp;&esp;喻绥眼见着沈翊然起身时晃了下,心里也跟着荡个不停,他往前迈几步,靴尖堪堪越过门槛的阴影。
&esp;&esp;又停下。
&esp;&esp;喻绥垂下手,退回门外的光亮里。

